把能够产生多巴胺的细胞移进帕金森病患者的大脑,并不是2025年才有的想法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医生已经尝试把人胎儿中脑组织移植到患者纹状体。少数患者的移植物长期存活,运动症状和用药量明显下降;另一些患者没有获益,甚至出现持续的不自主运动。2001年和2003年发表的两项对照试验,整体结果都没有达到预设的主要目标。细胞能够存活,不等于患者一定改善;多巴胺能够释放,也不等于释放的时间、位置和数量恰到好处。

难点不在实验室里有没有细胞。细胞来源是否稳定、纯度是否可控、移植位置是否准确、神经纤维能否接入原有环路、患者处在什么病程、免疫抑制会带来什么代价,每一项都可能改变结果。

2025年4月,京都大学团队在《Nature》发表iPS细胞来源多巴胺神经前体细胞的Ⅰ/Ⅱ期试验。7名帕金森病患者接受移植。其中6人按双侧移植后24个月评价;首名分期手术患者总观察时间为32个月。样本只有7人,判断必须落到每一项具体指标上。

论文:Phase I/II trial of iPS-cell-derived dopaminergic cells for Parkinson’s disease 发表时间:2025年4月16日 期刊:Nature 临床试验登记号:jRCT2090220384

这不是“给患者做一套自己的iPSC”

iPSC常被理解成个体化医疗:从患者身上取细胞,重新编程,再做成需要的组织。京都大学这项试验用的却不是患者自己的细胞,而是一名健康供者的异体iPS细胞系。

供者具有特定的HLA纯合型,目的是提高人群中的免疫匹配机会。论文估计,这一细胞系可与约17%的日本人群匹配。这样的设计基于可储存的上游细胞库,按标准化工艺制备细胞产品,而不是为每名患者单独制备自体细胞。本试验移植使用的是新鲜终制剂,不能据此推断终制剂已具备长期储存能力。

研究人员先把iPS细胞定向培养成中脑多巴胺神经细胞,再利用CORIN这一表面标志进行筛选。最终制剂中约60%为多巴胺神经前体细胞,约40%已经成为多巴胺神经元;未检出表达TPH2的5-羟色胺神经细胞。过去的胎儿中脑移植研究怀疑,5-羟色胺细胞混入可能参与移植物诱发异动症,因此细胞组成并非一个生产细节,而是疗效和安全性的一部分。

健康供者外周血 → iPS细胞 → 中脑定向分化 → CORIN筛选 → 细胞质量检查 → 双侧壳核移植。

这里解决的是过去胎儿组织移植最难标准化的问题:组织来源有限,每份组织的细胞数量、成熟程度和组成不同。iPSC技术的价值,首先体现在细胞产品可以按照同一套工艺连续生产。至于这种产品能否稳定改善患者症状,仍要由临床试验回答。

7人接受移植,只有6人进入症状分析

研究流程图中共有8名入组者。1人在手术前感染新冠并退出,团队随后补招1人,最终7人接受细胞移植。

患者年龄50至69岁,病程至少5年,原有药物已经不能充分控制症状。前3人进入低剂量组,每侧壳核移植210万至260万个细胞;后4人进入高剂量组,每侧530万至550万个细胞。

第一名患者先做左侧移植,8个月后再做右侧,主要用于观察手术和细胞安全性。安全性统计包括7人,症状变化只分析其余6名同时接受双侧移植的患者。

这是一项单中心、开放标签、无对照的早期试验。患者知道自己接受了手术,医生也知道患者接受了什么处理。主要目标是确认安全性,运动评分、生活质量和PET变化属于探索性结果。把探索结果当成确证疗效,是解读这篇论文时最容易犯的错误。

所有患者在移植后使用他克莫司。药量在第12个月减半,第15个月停用。异体细胞的“现货化”优势,伴随着免疫抑制这个现实代价。肾功能、感染风险以及停药后移植物能否长期稳定,都必须进入治疗收益的计算。

肿瘤没有出现,异动症却不能轻轻带过

全体7名患者的随访共记录73次不良事件,72次轻度,1次中度,没有严重不良事件。MRI显示移植物逐渐增大,但未见肿瘤样过度生长;用于观察增殖活动的18F-FLT PET也没有发现移植部位异常聚集。

这组安全性结果支持手术和细胞产品继续进入后续研究,却不能写成“已经证明长期安全”。7人不足以发现低概率事件,24个月也不足以评价生长缓慢的细胞异常。2008年的尸检研究还发现,胎儿多巴胺移植物在宿主体内存活11至16年后,少数移植神经元出现α-突触核蛋白和路易小体样病理。绝大多数移植细胞仍可保持功能,但帕金森病的病理环境可能逐年影响新植入的神经元。两年MRI正常,回答不了十年后的问题。

免疫抑制也留下了具体账目。3名患者出现研究者判断可能与他克莫司有关的不良事件,其中包括2例肾功能损害。未来若要扩大治疗人群,免疫抑制方案不能只作为试验流程的一行文字处理。

异动症更值得认真看。7人中有6人的统一异动症评定量表分数上升,论文对全部7人的汇总为平均增加12.3分(116.4%);其中首名患者因分期手术总观察32个月。作者认为增加主要发生在服药后的“开期”,可能与试验期间尽量维持原有药量有关,并没有记录到典型的“关期”移植物诱发异动症。

作者的解释有依据,但异动症不能因此被归入无关波动。多巴胺移植史上最棘手的并发症,正是部分患者在停药后仍出现持续异动症。2003年的双盲试验中,34名接受胎儿黑质细胞或假手术的患者里,移植组有56%出现移植物诱发异动症。细胞纯度、成熟程度、植入点分布和术后药物调整都会影响局部多巴胺刺激。京都试验没有重现典型表现,是好消息;评分上升本身仍需要更长随访和更细的药物—症状记录。

运动评分下降,但日常生活没有同步改善

疗效分析使用MDS-UPDRS第三部分,分数越低,动作迟缓、僵硬和震颤越轻。24个月时,6名患者停药超过12小时后的“关期”评分平均下降9.5分,降幅20.4%;服药后的“开期”评分平均下降4.3分。

平均值掩盖了明显的个体差异。3名患者的关期评分分别改善32.4%、45.1%和50.0%,另1人改善9.1%,还有2人没有改善。低剂量组只有2人进入疗效分析,高剂量组4人,无法据此建立可靠的剂量—效果关系。

开放标签手术研究还要面对强烈的预期效应。论文引用既往假手术研究的数据:安慰性手术组的运动评分平均也可改善约4.3分。京都试验关期平均下降9.5分,高于这一历史数字,但历史对照不能代替同期随机对照;患者选择、评估方式和试验年代都不同。

改善也没有稳定传导到患者每天的生活。24个月时,每日“开期”和“关期”时长、抗帕金森病药物剂量、PDQ-39生活质量评分,平均都没有出现明显改善。3名运动评分改善较大的患者中,只有1人同时在每日关期时长和PDQ-39上改善。试验方案原则上维持原药量,仅在治疗需要时调整,不能据此单独判定移植不具备减药潜力。

临床治疗不是为了让一张量表下降,而是减少患者清醒时间里的僵硬、迟缓和失控,降低用药负担,改善工作、行走、睡眠与照护压力。若运动评分改善,却没有换来更长的良好“开期”和更好的生活质量,疗效的实际分量就要保守估计。

PET提示多巴胺合成活动,不能单独确证临床获益

18F-DOPA PET用于观察多巴胺合成能力。24个月时,论文报告6名患者双侧壳核Ki值的增幅为44.7%,并列出组均值由0.0032升至0.0043。这两个已经舍入的均值不能直接换算出论文报告的百分比。高剂量组增加63.5%,低剂量组增加7.0%。

44.7%看起来很大,绝对值却仍然很低。论文列出的健康壳核Ki值约为0.010至0.017,帕金森病刚出现症状时约为0.0045至0.0073。京都试验24个月平均值0.0043,尚未达到论文给出的症状初现范围下限;即使最高的个体值,也仍处在症状初现范围内。

12个接受移植的壳核中,有3个没有出现18F-DOPA升高。个体层面的PET增加幅度,与运动评分改善也没有形成清楚的对应关系。PET在这里提供的是与移植物多巴胺合成活动一致的证据,不能单独证明患者获得了临床效益。

另一个细节常被忽略:壳核的18F-DOPA增加,尾状核的指标却继续下降。细胞被植入壳核后,可以在局部补充多巴胺功能;尾状核指标下降提示非移植区域仍可能存在疾病进展;本试验不能证明移植阻断全脑病程。细胞替代主要针对纹状体多巴胺缺失;这项试验没有证明它能清除α-突触核蛋白或阻止疾病累及其他脑区。步态冻结、平衡障碍、认知、睡眠和自主神经症状,未必会随着壳核多巴胺增加而同步逆转。

同期另一项干细胞试验,为什么也要放在一起看

同日在线发表、同一期《Nature》刊登的另一项研究,是人胚胎干细胞来源多巴胺神经细胞的Ⅰ期试验。该研究纳入12名患者,同样采用双侧壳核移植和免疫抑制。18个月时,高剂量组关期运动评分平均下降23分,PET信号增加,研究没有报告移植物诱发异动症。

两个试验不能直接比高低。它们的细胞来源、制备工艺、剂量、入组患者、手术流程、评估节点和统计方法均不相同,而且都没有随机对照。并列阅读的价值,在于说明结果不由“iPSC”或“胚胎干细胞”这个名称单独决定。细胞质量、移植剂量、靶区覆盖、患者选择、免疫管理和评估方法共同决定临床表现。

因此,不能拿一篇早期论文给细胞移植定论。前临床研究要回答细胞纯度、成熟和致瘤性;Ⅰ期研究主要回答手术和短期安全;随机对照研究才有机会分辨治疗效应与预期效应;长期随访还要观察异动症、免疫排斥、异常增殖以及宿主病理是否侵入移植物。缺少其中任何一项,“有效”两个字都站不稳。

下一步试验必须回答什么

京都试验已经完成了几件过去很难完成的事:异体iPSC可以被制成较一致的多巴胺神经前体细胞;细胞能够被准确送入双侧壳核;两年内未见肿瘤样生长;部分移植物产生了可测量的多巴胺合成信号。

就本文讨论的这项开放标签试验而言,临床疗效仍需对照研究确认。下一阶段至少要有足够样本、随机分组和盲法评估,并把主要目标放在患者真正能感受到的变化上:每天减少多少“关期”,良好“开期”增加多久,药量能否下降,生活质量是否改善,跌倒、吞咽、睡眠和认知会怎样变化。运动评分、PET和患者生活三组结果必须互相印证。

随访也不能停在24个月。细胞是否继续生长、是否产生迟发异动症、停用免疫抑制后能否稳定存活、宿主的α-突触核蛋白病理是否进入移植物,都需要5年、10年甚至更久的观察。

iPSC让多巴胺细胞从稀缺胎儿组织变成可生产、可检测的细胞产品,这是实质进步。这项试验不能证明移植阻断帕金森病的全脑进展;在纳入疗效分析的6名患者中,尚未证实稳定的日常获益。细胞替代治疗已经跨过“能不能做”的门槛,下一道门槛是:这种改善能否在对照试验中重复,能否真正减少患者的关期和用药负担,并在多年后仍然安全。


原文披露部分作者获得住友制药合作研究资助,其中一名作者为该公司员工。下文提供原论文链接;网站不转载未经商业使用授权的论文图片。

参考资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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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Japan Registry of Clinical Trials. jRCT2090220384.

https://jrct.mhlw.go.jp/en-latest-detail/jRCT2090220384

本文用于介绍公开发表的研究,不是治疗建议。帕金森病的诊断和治疗请咨询正规医疗机构的专业医生。